一粒江沙的“归巢”——长江航道生态固滩建设纪实
八月,正值长江主汛期,江水漫过江西九江鳊鱼滩的低滩,高滩上的芦苇已经长到一人多高。江风裹着水汽扫过,绿浪顺着滩坡起伏,几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,落在芦苇边的浅滩上,低头啄食水里的鱼虾。江面上,万吨级货轮鸣着汽笛,沿着6米深的航道平稳驶过。

这片8.4万平方米的江心绿洲,七年前还是一片江水一冲就退的裸露光滩;而支撑起这片湿地的,曾是航道疏浚时人人头疼的“废料”——从江底挖出来的疏浚砂。
两个难题,在江面上相遇
新洲至九江河段是长江黄金水道的关键卡口,其中的九江水道浅区是长江中下游著名的“卡脖子”浅滩航道,每年汛期后泥沙淤积,必须通过疏浚才能保障通航,这是航道人多年的“必修课”。
“过去挖出来的疏浚砂,说起来是真头疼。”新九二期项目施工主管钟世位全程参与了鳊鱼滩生态固滩建设。他告诉记者,传统疏浚砂处置只有两条路:要么抛入指定抛泥区,虽然成本低、施工快,但合适的抛泥区难找,水流一带砂就可能回到航道,等于“白挖”;要么运上岸综合利用,却面临流程复杂、成本高、政策风险大的问题,这些江砂一度成了工程的“负担”。

另一个难题在鳊鱼滩上。工程启动前,这片江心洲的洲头低滩是完全裸露的光滩,几乎没有植被,枯水期裸露面积达35万平方米,受江水常年淘刷,洲头每年平均后退200米。“洲滩一退,河势就变,航槽会变得又宽又浅,船就过不去。”钟世位说,过去的硬护岸、抛石方案虽然牢固,但生态性不足。
2018年工程开工时,两个看似不相关的难题被摆到同一张图纸上:能不能把新洲浅区挖出来的砂,直接填到鳊鱼滩上固滩?
质疑声随之而来:“散沙填进去,汛期会不会被冲走?”“干湿交替的滩地上,植物能活吗?”项目团队反复做河演分析和数模试验,最终敲定方案:用砂枕做堤心、块石做护面围出围堰,将疏浚砂吹填其中,滤水留沙后覆盖有机土,种上长江本土耐淹植物——让砂成为滩的“骨架”,植物根系成为滩的“筋络”,把这片正在流失的荒滩重新“接”住。这是长江航道整治中首次尝试生态固滩工艺。
一粒沙,长出一片绿洲
2019年12月2日,钟世位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一天鳊鱼滩首次吹填疏浚砂,设计、施工、监理所有参建单位负责人全守在现场。“大家既激动又紧张,这是头一回干这种工艺,谁也没十足把握。”
吹填完成后,所有人都在等2020年汛期的“大考”。团队提前制定度汛预案,6月水位起涨后,监测从每月一次加密到每半月一次,全程盯紧水情和滩面变化。“水退了我们上滩一看,滩面完完整整,草不仅没被冲死,反而扎得更深,那一刻心才落地。”
8.4万平方米的固滩区里,牛鞭草、芦苇、狗牙根等本土“先锋植物”先扎下根——它们耐淹耐旱、根系发达,先把松散的沙土层牢牢抓住,再慢慢涵养出完整的滩涂生态。“这和西北治沙思路相通,都是用‘先锋植物’固定松散土体,只不过他们防的是风,我们防的是水。”钟世位说,首次试种全滩混种,后续在其他工程中他们优化为按高程分区配种,生态层次更丰富。
生态巧思从工程之初就刻进了图纸。在蔡家渡护岸,水下抛筑了一批空心鱼巢砖,在水下形成缓流区,刚好适配青、草、鲢、鳙四大家鱼的栖息产卵习性,护岸功能不减,还成了鱼类的“产房”。施工水位4米以上的岸坡全部覆土种草,5.2公里的灰色石岸变成了绿色廊道。工程期间,21万余尾鱼苗、2吨河蚬被放流入江。
2024年1月,新九二期工程通过交通运输部竣工验收。验收那天,钟世位看见滩头成群的水鸟在洲头栖息觅食,江滩上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。“那一瞬间觉得所有付出都值了,我们修的航道能和自然长到一起,这才是真的成了。”
三十年航道人,看见一江清水
邓杰是长江武穴航道处航道10103班的组长,也是一名船长,在长江上跑了整整30年,鳊鱼滩的变化他一天一天看在眼里。“刚上班时这就是个野滩,大部分地方是光沙,水一冲就变样。现在巡江经过,高滩上芦苇连片,浅滩边白鹭成群,和以前完全是两个样子。”
变的不只是滩,还有他干了一辈子的活。早年江面上全是钢制航标,泡在水里三年就得全部上岸除锈刷漆,辖区三百多座航标,一年大半时间,他都在跟油漆打交道。“那时候工作服上全是油漆点,夏天太阳一晒,漆味熏得人头疼。”邓杰说,现在辖区航标已逐步更新为高分子新材料航标,最久的已经用了五年,不用刷漆,每月擦一擦就行;一体化太阳能航标灯不用接线、不用频繁换电瓶,装上就能用好几年,一线工人的劳动强度降了一大截。
巡江效率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以前开工作艇巡完40公里辖区,再加上维护航标,得花2到3天;现在无人机先飞,船开半小时的路程,无人机10分钟就巡完,画面实时传回,哪里有问题一目了然。

他记得一次强对流天气过后,一座航标被冲跑、定位中断:“若是以前,得开船在江上来回找大半天,那天雨一停无人机起飞,十几分钟就在下游找到了漂走的航标,工作艇一趟就完成复位和回收,少跑了很多冤枉路。”
最让邓杰触动的是两年前的一个傍晚,他靠船时低头系缆绳,突然看见江水里成群的鱼在游,清晰得能看见鱼鳞。“我当时愣了,这江水什么时候变这么清了?现在开船经过鳊鱼滩,经常能看见江豚三五成群浮上换气,滩边的水鸟一年比一年多。干了一辈子航道,以前总想着把航道维护好就行,现在才明白,江好了,航道才能真的好。”
数据为证:通航生态的双赢答卷
“航道工程成没成,数据说了算。”长江九江航道处航道科负责人郑剑锋给记者算了一笔明白账。
工程完工后,鳊鱼滩洲头岸线牢牢稳住,水下浅滩像一道天然导流坝,引导水流冲刷航槽,曾经的“卡脖子”浅区滩槽格局逐年稳定。2023年至今,新九河段6米维护水深保证率达100%,万吨级船舶可全年双向通航,长江干线武汉至安庆段6米水深航道真正连成一线。
疏浚量的变化最直观:2021年到2025年,该河段年疏浚量下降近50%,未来预计稳定在年均160万方左右。2025年,这里的疏浚施工首次实现“零管控”——全程不封航、不限航,完全不影响船舶正常通行。

绿色转型的账本同样清晰:目前辖区已实现新材料标体、一体化太阳能航标灯全覆盖,2025年在长江与鄱阳湖交汇水域建成15公里航标绿色养护示范段;无人机年飞行时长120小时,配合“空天地水”数字监测系统,工作艇年燃油消耗下降10%,既提效又减碳。
“以前有人觉得保通航和保生态是两件矛盾的事,要让大船走得顺,生态就得让路。但鳊鱼滩证明,这两件事不仅不矛盾,还能实现1+1大于2。”郑剑锋说,疏浚砂固滩既解决了弃砂去处,又稳了滩、减了淤积、长出了湿地;鱼巢砖、生态护岸既护了岸,又给鱼安了家;少刷一次漆、少跑一趟船,既减轻了工人负担,又护了一江清水。
“共抓大保护、不搞大开发”从来不是宏大口号。它是吹进围堰的第一方江沙,是汛期后滩上冒出的草芽,是鱼巢砖里游过的鱼苗,是航标员衣服上消失的油漆印,是老船长眼里清晰可见的鱼群和江豚。
从“被动治水”到“主动共生”,长江航道人把生态理念揉进了每一方砂、每一次出航里。那些曾被当作“废料”的江沙,最终以最温柔的方式留在了长江:它们托举着一片绿洲,守着脚下的黄金水道,也守着这一江清水,浩浩荡荡向东流去。
扫一扫在手机上查看当前页面
页面放大
页面缩小
大字幕
阅读方式
退出
鄂公网安备 42010202002093号